第325章 谁是亲爹,谁是后娘

重生1878:美利坚头号悍匪 作者:满身花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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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325章 谁是亲爹,谁是后娘
    第325章 谁是亲爹,谁是后娘
    除此之外,就是教育。
    顺天府,三河县。
    村西头那块原本属於地主王扒皮的荒地上,一座崭新的红砖瓦房刚刚落成。
    大门口,掛著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,柳林希望小学。
    “各位乡亲,都静一静!”
    村里的保长敲著铜锣,把全村老少都聚拢了过来:“今儿个是大喜的日子,咱们村的小学堂,开了!”
    “啥是小学堂?”
    一个抱著娃的农妇怯生生地问:“是私塾吗?咱们这穷门小户的,哪交得起束修啊?
    听说城里的私塾,一年得两吊钱呢,还得给先生送腊肉!”
    “不是私塾,是学堂,是希望小学!”
    村主任挺直了腰杆:“上面发话了,凡是咱们村適龄的娃娃,不管是男娃还是女娃,只要满七岁,都得来上学,不收钱,一文钱都不收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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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啥?不收钱?”
    “不仅不收钱,中午还管一顿饭,有白面馒头,有肉汤!”
    村主任继续拋出重磅炸弹:“书本、笔墨,全是公司发,而且,念书念得好的,將来还能保送去天津的大洋学堂,甚至,还能坐大轮船,去加州深造,那是去当洋翰林的!”
    “我的个乖乖!”
    村民们全都傻了眼。
    在他们的认知里,读书那是地主老爷家少爷的特权。
    穷人的孩子,生下来就是放牛、种地、当长工的命。
    祖祖辈辈都是睁眼瞎,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,签卖身契都只能按手印。
    现在,洋人说,穷娃子也能读书?还能白吃白喝?
    “主任,那女娃也能上?”
    一个老汉吧嗒著旱菸,怀疑地问:“女子无才便是德,丫头片子读啥书?早晚是泼出去的水,读了书心就野了。”
    “胡扯!”
    村主任一瞪眼:“这都什么年月了?女娃怎么了?女娃读了书,能去纺织厂当女工,能去医院当护士,一个月挣得比你个老头子都多,你不让你孙女上?行,那你家下个月的文明奖大洋扣一半!”
    “別別別,上,俺让她上!”
    老汉一听扣钱,立马怂了,那文明奖可是足足两块大洋呢,够全家吃一个月的。
    洛森这一手,比发粮食还要狠,直接把这片土地的根给换了。
    三河县的县衙,如今掛上了三河县行政公署的牌子。
    大堂被改造成了办公室。
    那些用来打板子的杀威棒都被劈了烧火,换上了成排的文件柜和电报机。
    坐在县长办公桌后面的,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人。
    正是陈七。
    由他引起的清虫行动之后,被蜂群思维赋予了更多的权限。
    现在他是三河县的一把手,是华北联合实业公司任命的县级负责人。
    “对了。”
    陈七看了看墙上的掛钟:“今儿个好像是秀莲她爹做寿的日子?”
    “回柳林村!”
    柳林村,老张家的豆腐坊。
    今儿个是豆腐张五十大寿,按理说该是个喜庆日子。
    可今天却是总教人觉得不对劲。
    豆腐张蹲在门口,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。
    屋里,他的闺女秀莲正坐在炕沿上抹眼泪,眼睛都哭肿了。
    “哭哭哭,就知道哭,嚎丧呢?”
    豆腐张听得心烦:“爹这也是为你好,那陈七虽然现在不打铁了,听说去了城里干活。可他毕竟是个没根基的,谁知道能不能混出个人样来?搞不好去挖煤被砸死了都没人知道!”
    “你胡说,七哥才不会死!”
    秀莲哭著喊道:“他虽然穷,但他对我好,他临走时说了,一定会回来娶我的,他给我留的那把剪刀,还是他亲手打的呢!”
    “娶你?拿什么娶?拿铁锤娶啊?”
    豆腐张嘆了口气:“闺女啊,你也別怪爹势利眼。这世道,没钱就是不行啊。隔壁村的王二麻子,人家现在可是抖起来了,那是华北公司的正式工人,一个月六块大洋,六块啊,那是咱们磨半年豆腐都赚不来的钱!”
    “王二麻子昨天托媒人来说了,只要你肯嫁,彩礼二十块大洋,外加一辆自由號自行车!”
    说到自行车,豆腐张难免有些嚮往。
    那可是现在十里八乡最让人眼馋的物件啊,要是能骑上一辆,那他在村里走路都能横著走!
    “爹,我不嫁,王二麻子一脸麻子,一看见他就噁心!”
    秀莲哭得更凶了:“我就等七哥,哪怕他去要饭,我也跟著他!”
    “你这死丫头,怎么就这么犟呢!”
    豆腐张气得直哆嗦:“陈七那小子走了三个月了,连个信儿都没有,说不定早就在外面————哎,这王二麻子虽然丑了点,但人家有钱啊,有正式工作啊,那是吃洋粮的,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!”
    “我不管,你就算是打死我,我也不嫁!”
    父女俩正僵持著,院门突然被敲响。
    “谁啊?这都到了饭点儿了!”
    豆腐张嘟囔著,起身去开门。
    莫非是王二麻子愣头青亲自上门了?
    门一开,他直接愣在原地。
    门口站著的,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。
    不仅穿著得体,还提著两盒包装精美的点心和两瓶洋酒。
    最关键的是,他身后停著一辆崭新的的自由號自行车,车把上掛著一大块足有五斤重的肥猪肉。
    “你,你是?”
    豆腐张揉了揉老眼,有点不敢认。
    “张叔,是我,陈七。”
    陈七微微一笑:“听说您今儿个做寿,我特意回来给您拜寿。顺便,来看看秀莲。”
    “陈,陈七?”
    豆腐张脑袋蒙蒙的。
    这分明是城里的大掌柜,甚至是县太爷才有的气派啊!
    “七哥!”
    屋里的秀莲听到了动静,像阵风一样冲了出来。
    当她见到门口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时,立马不顾一切地扑进陈七怀里。
    “七哥,你回来了,你真的回来了,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!”
    陈七轻轻拍著秀莲的后背,柔声道:“傻丫头,哭什么。我回来了。我不光回来了,我还兑现承诺了。秀莲,我来娶你了。”
    豆腐坊的院子里,此刻挤满了看热闹的邻居。
    王二麻子也来了。
    他本来是想趁著祝寿再显摆显摆,结果一看陈七这架势,顿时像个霜打的茄子。
    “张叔。”
    陈七当著全村人的面,一脸凝重地拿出一个红本本:“我现在是三河县的负责人。这是我的证件。我在县里分了套两进的院子,工资每个月三十块大洋。”
    “三十块?”
    豆腐张两腿一软,好歹扶著门框才没滑下去。
    三十块啊,那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数字,王二麻子的六块就已经让他眼红了,这三十块,那是金山啊!
    “以前我穷,让您担心秀莲跟著我受苦。那是您疼闺女,我不怪您。现在我有能力了。我想接秀莲去县城享福。您,同意吗?”
    “同意,同意,一百个同意!”
    豆腐张激动得脸都在哆嗦:“贤婿啊,快进屋,我就知道你是个有大出息的,以前是叔眼拙,眼拙啊,秀莲这死丫头也是,早说你要回来,我也不能逼她啊!”
    他一边说,一边狠狠瞪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王二麻子。
    幸亏没把闺女嫁给这个没出息的工人,不然这县长女婿可就飞了!
    邻居们眼看这一幕,又是羡慕又是嫉妒。
    “哎呀,这老张头真是走了狗屎运了!”
    “谁能想到打铁的能混得这么风光?这真是祖坟冒青烟了!”
    “还是人家秀莲眼光好,这就叫慧眼识珠,守得云开见月明啊!”
    “嘖嘖,秀莲以后就是官太太了!”
    饭没吃多久,因为县里还有公务。
    陈七推拍了拍自行车的后座,上面特意垫了个软垫子:“秀莲,上车。咱们回家。”
    秀莲红著脸,在全村大姑娘小媳妇羡慕的目光中,侧身坐上了后座。
    “张叔,我先带秀莲走了。过几天派车来接您去县里住几天!”
    “哎!慢点骑啊!”
    豆腐张站在门口,享受著周围邻居暗自羡慕的眼神。
    “嘿嘿,笑话我眼光不行?还是秀莲这孩子有福气啊,这福气,你们想求都求不来,以后我看谁还敢说我豆腐酸!”
    距离三河县不远的通州检查站。
    此时却是剑拔弩张的场面。
    风沙中,两广总督张之洞派来进京请安的队伍被堵在关卡外。
    “岂有此理,简直是岂有此理!”
    幕僚长气得浑身乱颤:“这是两广总督给皇上和太后的贡品,还有给朝廷的公文,你们这帮,这帮假洋鬼子,竟敢拦路搜查?还要扣留我们的卫队?这直隶到底还是不是大清的天下?”
    面对这位暴跳如雷的三品大员,直隶海关的小队长赵凤年毫无惧色,敲了敲旁边一块铁牌子。
    “认字吗?”
    “《直隶租界治安管理法》第三条:任何满清武装力量,未经总督府特批,不得踏入直隶半步。第五条:进京公干之官员,隨行人员不得超过二十人,且不得携带长枪、炸药等重武器。”
    “你们这是两广的兵,不是直隶的警。兵留下,枪留下。人只能过二十个。”
    “你!”
    幕僚长气结:“若是路上出了闪失,惊扰了贡品,你担待得起吗?这箱子里装的可是岭南的珍奇!”
    “在直隶地界上,没人敢抢劫。”
    赵凤年傲然:“这里没土匪,没响马,连小偷都被抓去修路了。你们的安全由加州警察负责。至於你们担心的,来人,例行检查,把那几口箱子打开!”
    “不能开,那是给太后的私房————”
    “开!”
    几名海关警察如狼似虎地衝上去,他们可不讲什么官场情面。
    很快,箱盖被掀开。
    上面覆盖著一层精美的蜀锦,但当警察把手伸进去一掏,下面却是一块块黑乎乎的烟土。
    “哟,两广总督真是孝顺啊。”
    赵凤年捻起一块闻了闻,一脸鄙夷:“给太后老佛爷进贡这玩意儿?这成色,是印度產的公班土吧?”
    “这是药材,是福寿膏,是太后用来,用来止疼的!”
    谁都知道,京城里的太后和不少王爷都是老烟枪。
    加州这一封锁,京城的烟土价格早就飞上了天。
    这几箱子烟土运进去,不仅仅是暴利,更是邀宠的本钱。
    赵凤年脸色一沉,厉声喝道:“《直隶禁毒令》第一条:贩运、吸食鸦片者,重罚,数量巨大者,斩,哪怕是总督的货,也不行!”
    “但这儿是大清的官道!”
    “错,这儿是直隶,是加州的租界,在这儿,不管是总督还是王爷,都得守加州的规矩!”
    赵凤年猛地一挥手:“全部扣下!”
    这一幕,在直隶周边的各个关卡不断上演。
    无论是谁,多大的官,只要进了直隶,就得把那一套作威作福的臭毛病收起来。
    鸦片没收,军火没收,想要带兵进京,那更是做梦。
    京城內,各大王府。
    隨著烟土断供,不少老烟枪王爷哭爹喊娘,鼻涕眼泪一大把。
    但在度过了最初的戒断反应后,这帮满清权贵们很快就找到了新的心理平衡点。
    醇亲王府的花厅里,几位王爷正聚在一起,喝著淡茶。
    “哎,你们听说了吗?”
    肃亲王善耆低声道:“昨儿个,两广那边送来的贡品,在通州被扣了,听说带队的幕僚长,被罚去扫了三天大街才放回来!”
    “哈哈,该,真他娘的解气!”
    庆亲王奕笑得那叫一个舒坦:“这帮汉人疆臣,平日里拥兵自重,不把咱们放在眼里。仗著天高皇帝远,又是搞洋务又是练新军,早就有了不臣之心。现在好了吧?碰上加州这块铁板了!”
    以前他们確实是怕洋人,还有盛军,长毛。
    但现在他们突然发现,这直隶租给加州,好像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。
    “六哥,您琢磨琢磨。”
    醇亲王奕眯著眼分析道:“这直隶成了加州的地盘,那別的洋人,英国人、法国人,他们还能隨便打进京城吗?”
    “不能够啊!”
    奕抢著道:“加州人那脾气,那是属炮仗的,一点就著,他们从来不给英法面子,要是英国军队想借道直隶进京,加州人能答应?肯定得打起来,这就是狗咬狗,哦不,是以夷制夷!”
    “这就对了!”
    奕环一拍手:“所以说,咱们这京城,现在反而成了天下最安全的地方,外有加州给咱们看大门,挡著列强,內有加州给咱们防著汉人督抚带兵逼宫。咱们虽然出不去,但外头的祸害也进不来啊!”
    “这叫什么?这就叫,绝对防御!”
    眾王爷纷纷点头。
    “老佛爷圣明啊,这一美元租得值,太值了!”
    “就是就是,咱们就在这城里关起门来过日子,虽然穷点,抽不著大烟,但好歹没兵灾了不是?这就是盛世啊!”
    这群被圈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,在失去了天空之后,竟然开始感谢笼子替它们挡住了老鹰。
    只要不想著出城,不想著那失去的江山,这日子,似乎也没那么难熬。
    墙里的人在自我麻醉,而墙外的人,却在憧憬未来。
    直隶,唐山工业区。
    下工的哨声响起。
    成千上万名工人有说有笑地走向食堂。
    吃完饭,工人们也没急著回宿舍休息,而是习惯性地围坐在工棚外的空地上。
    ——
    被围在中间的,是他们的工头,一个叫老刘的中年汉子。
    老刘是这一片的大红人。
    不仅因为他是工头,更因为他肚子里装著遥远而神奇的新世界。
    “刘哥,刘哥,再给俺们讲讲加州唄!”
    一个后生递上一根刚卷好的旱菸,一脸討好:“听说那边的楼比塔还高?真的假的?”
    “切,比塔高算啥?”
    老刘接过烟別在耳朵上:“那叫摩天大楼,几十层甚至上百层,站在顶上,手一伸就能摸著云彩,那是给人住的吗?那楼里有个铁盒子,叫电梯,人进去,嗖的一下就上天了,都不用爬楼梯!”
    “乖乖!”
    工人们一脸不可思议。
    “还有啊,那边的路,不是咱们这种土路,也不是石板路。”
    “那叫柏油路,黑亮黑亮的,车在上面跑,那是嗖嗖的!”
    “那洋人是不是都挺凶?欺负咱们华人不?”
    一个新来的工人怯生生地问。
    这是他们最担心的问题。在他们的印象里,洋人都是青面獠牙、杀人不眨眼的。
    老刘哈哈大笑:“兄弟,你那是老皇历了,在別的地方我不敢说,但在加州?哼哼!”
    “你们知道美利坚国,现在的宰相是谁吗?”
    “谁啊?洋人唄?”
    “屁!是咱们华人,那是跟咱们一样黑头髮黄皮肤、说中国话的炎黄子孙!”
    “啥?”
    人群立马炸了锅。
    “华人当了洋人的宰相?”
    “刘哥你莫不是在编故事哄我们?洋人能听咱们的话?”
    “搞了半天,原来加州是咱们华人的加州。”
    “原来我还觉得直隶租给加州心里不痛快,没想到是咱们华人的呀。”
    “你们猜的没错,加州的確是华人的加州!”
    老刘一脸的骄傲:“在加州,只要你有本事肯干活,不管你是哪的人,都能出人头地,那边的华人腰杆子硬著呢,洋人见了都得客客气气的,咱们华人在那边,开工厂、办银行、当大官,那都是常事!”
    “我的老天爷!咱们华人在海外立国了?”
    “怪不得加州人对咱们这么好呢,原来是自己人。”
    工人们低头看了看身上乾净的工装,再看看不远处那代表著加州力量的工厂,突然觉得,老刘说的话,可能是真的。
    因为他们现在的日子,在半年前看来,不也是神仙日子吗?
    “刘哥,那咱们啥时候能过上那样的日子啊?”
    年轻后生一脸憧憬地问:“俺也不求当宰相,俺就想能天天吃上红烧肉,住上不漏雨的房子,没人敢隨便打俺,孩子能上学。”
    “快了,快了。”
    老刘拍了拍后生的肩膀,指了指工厂旁边正在竖起的一座高耸入云的钢铁巨塔。
    那是一座广播发射塔。
    “看见没?那是公司给咱们建的顺风耳!”
    老刘解释道:“听说过些日子,公司要发售一个叫收音机的小盒子。只要一通电,那里面就会有人说话,有人唱戏,还能听到几万里外的新鲜事儿!”
    “那是神仙法器吧?”
    “差不多!”
    老刘笑著说:“公司说了,以后会专门开一个栏目,叫《世界之窗》。到时候,咱们不用出门,坐在炕头上,就能听见加州的新闻,听见海那边的故事,咱们也能知道,这就著咸菜吃窝头的日子外头,还有人是这么活的!”
    “这谁受得了啊!”
    一个汉子激动得直搓手:“要是真能听戏,那俺下工了就不去赌钱了,天天守著那盒子听!”
    “就是,俺要听听华人宰相说话,听听他是不是也是满口的京片子!”
    广播站虽然没建好。
    但是另一个文化大餐却给乡亲们安排上了。
    保定府,清苑县,赵家庄的打穀场。
    天黑得像口倒扣的大锅。
    若是搁在往年,这时候全村人早就钻进被窝里猫冬了,为了省那一灯如豆的灯油钱,谁捨得点灯熬油。
    可今儿个不一样,赵家庄,甚至连带著周围的李家屯、马家堡,十里八乡的乡亲们都出动了。
    打穀场上人山人海,黑压压的一片。
    几根粗大的毛竹竿挑起了一块白色幕布,被四角的绳索绷得紧紧的。
    一台从加州运来的放映机,正架在打穀场中间的高台上。
    “来了,来了,那是啥光啊?”
    隨著放映员合上电闸,一道雪亮的光柱猛地刺投射在幕布上。
    这是华北联合实业公司送下乡的文化大餐,露天电影。
    对於这帮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来说,这一幕就是神跡。
    “老天爷,那是影戏吗?那人咋还能动呢?”
    “嘘,別说话,那是洋人的法术,把魂儿摄进去演戏给咱们看呢!”
    正在上映的,是那部已经在加州风靡了好几年的传奇影片,《血色黎明》。
    幕布上,画面很快清晰起来。
    那是冰天雪地的永明城。
    漫天风雪中,由露西饰演的女英雄,一身红衣,骑著枣红马,双枪喷吐著火舌。
    而叫张麻子的华人英雄,正带著一群衣衫槛褸的华工,手持大刀和土枪,对著俄国哥萨克骑兵发起决死衝锋。
    “杀,把咱们的地盘抢回来!”
    电影里的怒吼声通过铁皮大喇叭震得每一个看客的心都在哆嗦。
    坐在前排板凳上的王老汉,正死死盯著幕布,眼角不知何时已经湿润了。
    他看见那些留著大鬍子的俄国毛子,骑著高头大马,像赶牲口一样驱赶著华人。
    华人被剥光了衣服绑在木桩上,被毛子用冷水泼,冻成冰雕取乐。
    还有那些失去了父母的华人孩子,在雪地里哭得撕心裂肺,却被毛子的皮靴一脚踢飞。
    “畜生,这帮畜生啊!”
    王老汉哆嗦著嘴唇。
    他虽然一辈子没出过直隶,但他知道那个地方,那个叫海参崴的地方,原本是大清的,是咱们汉人的地盘!
    那是祖宗留下的基业啊!
    怎么就成了这帮红毛鬼子的猎场了?
    咱们汉人在那儿,怎么就活得连条狗都不如?
    隨著剧情的推进,压抑到极点的情绪终於爆发。
    幕布上,张麻子浑身是血,却一刀砍断了俄国军官的马腿。
    在那漫天的血光中,迎著初升的朝阳,將那面象徵著华人尊严的旗帜,狠狠插在海参崴的城头。
    那一刻,红日东升,血色黎明。
    “永明城,是我们的!”
    在这之前,他们从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这样的。
    他们以为生下来就是受欺负的命,以为洋人就是天生的主子。
    但这部电影告诉他们,不!
    原来,咱们汉人也能这么硬气!
    那帮看上去嚇人的洋毛子,也是肉长的,一刀下去也会死!
    咱们丟掉的土地,还能抢回来!
    “好,杀得好!”
    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。
    这一声,立马引起了眾人的共鸣。
    “杀光老毛子!”
    “永明城是咱们的!”
    “张麻子是好汉,是真爷们,给咱们汉人长脸了!”
    电影散场了,但人没散。
    大家三三两两地聚在路边,还没从电影的情绪里缓过来。
    “我就纳闷了。”
    村里的二愣子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,一脸的愤懣:“那么好的地方,咋就成毛子的了?那不是咱大清的吗?朝廷干啥吃的?兵呢?”
    “哼,兵?”
    旁边一个读过几年书的落第秀才冷笑一声:“兵都在京城里给老佛爷修园子呢,兵都在忙著抓咱们这些没辫子的假洋鬼子呢!”
    “那地,是朝廷送的!”
    “当年老毛子嚇唬两句,朝廷那帮软骨头就怕了,为了保住他们爱新觉罗家的皇位,大笔一挥,就把咱们祖宗留下的几百万里江山,全送给人家了,连个响屁都没敢放!”
    王老汉听得心惊肉跳:“那么大块地,说送就送了?那上面的百姓呢?那都是大清的子民啊!”
    秀才惨笑:“大爷,您醒醒吧,在朝廷眼里,咱们这些百姓算个屁?那就是一群两脚羊,是他们用来討好洋人的礼物,送给毛子当奴隶,人家还嫌咱们吃得多呢!”
    “你看电影里演的,要不是张麻子这帮好汉拼命抢回来,那地方现在的汉人早就死绝了,哪还有什么永明城?”
    “这还是咱们的朝廷吗?”
    王老汉只觉得心里的一根柱子塌了。
    他虽然恨贪官,恨满人欺负人,但在他朴素的观念里,皇上还是天子,朝廷还是能给他们遮风挡雨的大树。
    虽然这大树烂了点,但好歹能遮点雨。
    可现在,这部电影无情剖开了朝廷的画皮。
    这棵大树不仅不遮风挡雨,还把树底下的孩子往狼窝里送,只为了自己能多活几天。
    “大爷,您再看看咱们现在。”
    二愣子拍了拍王老汉的肩膀:“您看看咱们现在过的日子,再看看电影里毛子治下的日子,再想想以前清廷管著咱们时候的日子。”
    “直隶这地界儿,在加州公司手里,那可是世外桃源,发米,发钱,修路,建学堂,洋人不欺负咱们,还把咱们当人看,给咱们盖房子,给咱们看病!”
    “可要是朝廷管著呢?”
    “那就是地狱,饿死人没人管,当官的还要刮地三尺,年年发大水,年年不管,就这还得收咱们的皇粮国税!”
    “现在咱们明白了,谁才是亲爹,谁是后娘!”
    “別说跟毛子比了,就是跟清廷比,这加州也是天上地下!”
    “对,这直隶,就是咱们的永明城!”
    从未有过的尊严的认同感,在这群最底层的百姓心中生根发芽。
    谁让他们过得像个人,他们就把命卖给谁。
    这种强烈的认同感,很快转化为了另一种形式的恐慌。
    几个月前,当听说直隶被租给洋人的时候,王老汉这些老人是嚇得要死,恨不得连夜搬家逃离魔窟,生怕被洋人吃了。
    可现在,他们反而怕加州人走,怕朝廷回来。
    “儿啊。”
    回到家,王老汉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,神神秘秘地把刚下夜班回来的儿子大柱拉到炕头。
    “爹,咋了?这么晚还不睡?我这刚卸完煤,累著呢。”
    大柱一脸疲惫,但精神头不错。
    他是铁路上的养护工,一个月拿七块大洋,还刚发了一双劳保皮鞋,日子过得滋润。
    “我睡不著啊!”
    王老汉皱著眉头:“今儿个看了那电影,我这心里头不踏实。儿啊,你说,这朝廷要是哪天反悔了,要把直隶收回去咋办?”
    “收回去?”
    大柱一愣,隨即笑了笑:“爹,您想啥呢?”
    “不是我想啥,是你没看明白!”
    王老汉急了:“你想啊,那慈禧老妖婆是啥人?那是属貔貅的,只进不出,以前直隶穷,全是盐碱地,她扔了不心疼。可现在直隶富了,到处都是工厂,大米白面的堆成山,那路修得比皇宫还平,她能不眼红?”
    “万一,万一她哪天发了疯,派兵打过来,把加州公司赶走了,咱们是不是又得过以前被当官的骑在头上拉屎的日子了?”
    “要是那样,爹寧可现在就去死,也好过再受二茬罪,我这把老骨头受得了,我孙子受不了啊!”
    这不仅仅是王老汉一个人的担心。
    由俭入奢易,由奢入俭难。
    过惯了现在这种有尊严有盼头的日子,再去回想以前猪狗不如的生活,那就是噩梦。
    “大柱!”
    王老汉猛地抓住儿子的手:“你去问问,问问咱们村主任,或者问问你们工头,公司还招不招当兵的?你去报名!”
    “爹?您这是干啥?好好的日子不过,当啥兵啊?”
    大柱嚇了一跳。
    “过个屁,这日子得守住啊!”
    “你去当兵,给加州当兵,拿洋枪,要是朝廷那帮狗官真的敢来收地,你就拿著洋枪,打死他们,有一个算一个,全打死!”
    “爹老了,扛不动枪了,但爹能给你磨刀,能给你送饭,只要能保住这直隶,保住咱们的好日子,跟朝廷干了!”
    大柱看向此刻父亲激动的样子,心里既好笑又有些酸楚。
    曾几何时,他爹是听说洋人来了就要上吊的老顽固。
    现在倒好,成了加州最忠诚的拥护者。
    “爹,您就放心吧。”
    大柱给老爹倒了碗水,笑著安慰道:“您那是瞎操心。您知道咱们公司跟朝廷签的是啥合同吗?”
    “啥合同?”
    “白纸黑字,租期六十二年!”
    大柱一脸的篤定:“那是签了字的,盖了玉璽的,还有加州的法律管著,全世界都盯著呢,咱们公司那是正经公司,说六十二年就是六十二年,少一天都不行。”
    “六十二年啊————”
    王老汉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帐:“那时候我都埋进土里好几十年了吧?”
    大柱乐了:“那时候我都七八十了,我的孙子都成年了,咱们这一辈子,还有下一辈子,都能在这好日子里过完,您还操心干啥?”
    “而且啊,爹,您想得太远了。”
    “您看那朝廷现在的熊样,连几个长毛都对付不了,还得求著咱们公司去救命。就凭他们?还想收回直隶?借他们十个胆子!”
    “我看那满族王爷,不用等六十年,再过个十年八年,估计都死绝了,那帮人,抽大烟都抽废了!”
    “到时候,这天下是谁的,还不一定呢,说不定,就像那电影里演的,永明城变成咱们的,这直隶,甚至这大清,最后都得变成咱们的!”
    王老汉听著这话,心里那块石头终於落了地。
    “嘿,也是。”
    “那满人也没命活那么久。”
    他下了炕,走到堂屋的条案前。
    那里原本供著灶王爷和祖宗牌位,香火虽然不旺,但一直没断过。
    “你要干啥?”
    “立个牌位。”
    王老汉从柜子里拿出一块红木牌子。
    他拿起毛笔,写得极其认真:【加州国务卿青山大人长生禄位】
    “爹,您这是?”
    大柱哭笑不得:“您咋不给总督立呢?”
    “总督是洋人,煞气重,供在家里怕衝撞了祖宗。”
    王老汉有一套自己的逻辑:“青山大人是咱们华人,那是咱的父母官,供他正合適!”
    “供起来!”
    王老汉把牌位摆在祖宗牌位旁边,点上了三根香:“谁能寻思加州人这么好呢?那是活菩萨啊,咱们在家里给青山大人立个长生牌位,早晚三炷香,求菩萨保佑他长命百岁,无病无灾,保佑咱们的好日子长长久久!”
    “爹,人家加州人不兴这个。”
    大柱挠了挠头皮:“我们工头说了,青山大人不喜欢搞这些虚头巴脑的。他们说只要咱们好好干活,多挖煤,多修路,不偷懒,那就是对他们最好的报答。”
    “那是人家客气,咱们不能不懂事,不懂感恩,那还是人吗?”
    王老汉瞪了儿子一眼,固执地摆正了香炉:“礼多人不怪,再说了,这也是给咱们自己求个心安。有了这牌位镇著,我看哪个妖魔鬼怪、哪个满清狗官敢来咱们家捣乱!”
    大柱摇了摇头,不再爭辩。
    这是老一辈人表达感激最朴素、也最隆重的方式。
    在他们心里,这个给了他们饭吃的政权,已经不仅仅是官府,而是神明。
    他们愿意用自己最珍视的方式,去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。
    次日一早。
    “爹,您歇著吧。我得上工去了。
    2
    “去吧,去吧,路上慢点,別摔著!”
    王老汉站在门口,披著棉袄,凝视著儿子跨上车。
    那是多么精神的一个小伙子啊。
    短髮,工装,自行车,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子劲儿,那是以前从来没见过的精气神。
    “走了!”
    大柱一蹬脚踏板,车轮飞转。
    清晨的薄雾中,无数像大柱一样的年轻人,骑著自行车,从各个村庄匯聚出来。
    他们伴隨著清脆的车铃声,涌向远处的工厂和矿山。
    王老汉回过头,对著崭新的长生牌位,又拜了三拜。
    “保佑啊,一定要保佑这好日子,万万年——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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