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4章 发狂
上命昭唐 作者:控制变量法
第394章 发狂
在魏州西郊,差不多和马陵镇一番景象。
三司本军,加上元成军,兴平军,昭德军,雄捷军,奉化军,怨军,驍雄军,夺命军各抽调部,义成军完师,天平军一部,魏军一部,十万多兵卒,在魏州城外的陈村撒得铺天盖地。
行阵齐整厚重。坐立原野,火光照射,铁林成海。按部就班的分营立墙,並无躁动。一概军將,只是穿梭军中。
还有更多隨军人员,在里外观望军势。元城和魏州城上,衙军州兵,士民甚至仕女小孩也挤得满垛满楼,魏人承平日久,不曾见过这番景象。
被惊动而来的军民,只是呆呆的嗡嗡议论。
燕人已令人无法呼吸,而援来唐军,还超过他们见过的任何一支燕军。
而据说,唐军三线作战,来的还只是一部分!这样看,魏博有救了。
满城注视下,眾心大振。
將来的事,会不会被朝廷夺去,將来再说罢。
“天子旗號!”
热闹声里,魏州城头,几名仕女突然指著地平线激动地呼喊。
眾人按著城垛翘首而望,守军摸了摸下巴,都把將官一推:“还愣著干甚!
迎驾!耽搁大事,收了你全家脑袋,也是等閒!”
军卒一头说,一头转身扬手:“开门,下桥!”
“擂鼓,助威!”
“不相干的女人孩子挤在这里做什么?回去睡觉。想看热闹的,到城外接驾!”
军卒们看看军官文官们整整仪容,咚咚咚的黑旋风似的衝下城去,再看著远处。
圣驾渐近。
大队大队按马噠噠的白衣御医史,高髻盛妆的御食史,御衣史,殿中侍御,各部大臣。五顏六色的裙子,毛皮,旗帜,丛丛簇簇的跟著坐骑涌动。人喊马嘶,管弦喧譁。
城外城上举手招呼:“万岁,万岁!”
对他们的前倨后恭,男女诸人也不怎么热情,偶有几个大臣回应两声,便冷傲而过。
几个魏军摇摇头,面面相覷。
谁把圣人得罪了?!
疑竇当中,数十大小车迤邐而来。最大的一辆张著白罗盖,女御中都尉环绕。
场中魏人不自觉寻找一个身影。
直到夜风吹起罗盖一隅,看到个摶手打坐,闭目养神,戴银星冠,披白衫,背负剑的年轻高功道长,大家这才:“喔~”
这就是天子?
怎么看,都像个修炼有成的美丽大仙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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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个耆老一抖袖子,领著十余女子,拦向座驾请款待,军人、官员代表紧跟。
“上曰——”圣人没露面,女御在大驾上传话:“军费备足,不必劳烦。春冬寒,赐魏州七十以上耆老各两匹绢,做件新衣裳。”
迎驾班里不少眉皱。
这是什么意思?
撮尔小惠,邀买人心,假仁假义!
但皇帝给便宜,哪有不接的?
百姓代表已经哇哇谢恩。
“臣等惭愧!”田贤出列,以一种羞耻的语气道:“臣等镇守方面,燕贼造反未能阻击,使陛下远道临险,军中却畏敌不出,只田帅一部从征————————真是该死!”
诸文武也齐齐出列。
“上曰。”宋惠贤朝著诸人以勉慰理解的语气答:“术业有专攻,彼等只管坚守城池,接应大军。野战,交给我就是。”
感受到气氛紧张,圣人让宋惠理掀帘显形,只是微笑:“且安心看我为国民破此敌。”
军民点点头,很羡慕他这份从容。
军务之故,未有多耽。侍从只是拥著车驾,轰隆隆进入陈村。不过时辰修整,陈村守具层叠,四下工事粗立,到处都堆放著等待卸走的货物。
忙完的部队,裹衣便睡,还在操持的多是哈欠连天。
从来都精力旺盛的李某人一点睡意没有,只是在潦草的野战营地中走来走去。本来还担心汴军乱搞,走访几部,没人乱说乱动,也看不出表情,或是有情绪也藏得让人看不出。
一切都显得稳定,压抑。
转了一圈,草草刨了几口饭,圣人叫来诸將,分派军情。
“李瓚,你和我刚才点的人一起,在此完善营地,统领大军,闕口材料魏州会给。”圣人叮嘱道:“也不用修得太坚固,野战尺度,你们各自把握。”
“还有,若战不利,退兵方略都记住了吗?”
“已熟记於心。”李瓚点头。
“你是哪个军的?”圣人隨意指了个指挥使。
“元成左军。”
“若战败,传令退兵,往哪里退?”
指挥使答:“我部到临黄渡河。”
“临黄在哪里?”
“南。”
“渡口在临黄哪里?”
“宋洼村,十里店,枣子陂。”
“知道路吗?”
“我部也分到了魏人嚮导和州县图。”
“拿出来我看看。”
“现有燕军两千骑,尾隨二十里追杀而来,你部如何,赶紧说!”圣人又指一个都將。
都將脱口而出:“找地形反制。”
“河北大原,一时找不到地形怎办?”
“车战。”
“车阵怎么列?”
“反正就是围绕掩体消耗敌骑体力,陛下放心,臣有数。”
“刘欣,你部隨谁撤退,长官是谁,走哪条路?”
“隨羽林等军走,长官刘仙缘,走黎阳渡。”
“在相州一带的魏军反水,和晋军一起包抄而来,你待如何?”
“分头行动!”
“我是这么安排的吗?”
“哦哦,一部依託袁谭城曹操城————”
圣人连抽十余人,见都还算清楚,才放下心。
“王恕,怕不怕?”圣人倒了杯酒,眼神落在人群边缘的王恕,问道。
御食史给所有人都倒上酒。
“有一点。”王恕鼓起勇气,坦然道。
“我也有一点。”圣人笑笑:“几十万人的决战,谁敢拍胸脯就一定贏了?
哪里没有勇士,谁没个牵掛,谁不贪生。如幽州人那般轻生死,那是贱人。生命无价,才显捨身贵,牺牲之难。”
眾將互相对视低笑。
圣人一饮而尽,向东看看:“然而生如此可贵,为什么非要和燕军打?都是巢乱挣扎出来的。在座各位,有人老娘下过锅,有人妻女进过缸。有人是吃光自己父母儿女活下来的。都明白这年头,不是我们把人逼进绝路,就是人把我们逼进绝路。不是我们杀別人,就是別人杀我们。这个世道已经无可救药,只有诉诸暴力,分个高下,杀成最后的贏家。”
圣人一笑:“刘仁恭那帮人什么德行,不需我说。大家多是累代从军信奉信义的武士,你们全家的命运,脚下土地的未来,也取决於你们。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想的,但对於我而言,正义值得我与之同葬。”
满地將校,举起酒杯。
“独人一条,死了吃席的都凑不到一桌,没甚好怕。”
“俺只管操心打贏了有什么赏赐,谁鸟耐性一辈子做个都將?”
“我辈在,圣唐就在。”
“陛下但中军坐,燕贼看儿郎们怎么大卸八块。”
“易州之战,三千义武军破燕六万。今战在魏州,十一万对十五万,优势在我啊,陛下何疑也?”
“俺追隨战斗七年,但愿圣人描画的谁也不欺负谁,都有好日子过的盛世,早日到来。”
“球娘的正不正义不是俺能关心能改变的,俺只不想坐等人杀!”
“善哉善哉!!”圣人倒酒与他们一碰,心神火热:“努力,奋斗,平安!”
洗脑完毕。
不,李某人自问,也的確是这么认同的。成分复杂,不得不简单讲两句。
训话完毕。
圣人披甲绑额,挥手道:“各按指派。该在营地的,做自己的事。从我赴杨沟应援的,出发!”
“葫芦,葫芦!”女史阿言气喘吁吁地跑到身边,递上装满奶的大葫芦,盈盈道:“祝李郎凯旋。”
她有胆子这么叫,因为这些日子,已经被临幸多次了。
“放心,这只是揭幕战。”圣人捏捏阿言脸蛋,亲了一口,绝尘而去。
冬日,昼短夜长。
一大早了,天才渐渐亮了起来。
寒气飘在麦田。
李彦真站在沟边上,左右数千步卒陈列各处,只是以枪阵向著杨沟河那一边。
——
李捷,忽索月的马军矗立在晨雾里,在高地张开阵势。
燕军就在河对岸的田里,林子里,以及更多看不见的地方。
昨晚他们跃跃欲试,但不熟悉河段,还是没敢摸黑抢河。
只是沿河检查,標记出可以徒涉的水段。
安静突然被锣鼓呼喊打破!
李彦真部,紧隨其后。
本来坐在地上休憩的步卒都大喝著爬起,戴上头盔:“契丹奚狗来了!”
对岸匯集出数百骑嘰里呱啦的契丹骑士!
李彦真部这时候才看清这些燕军模样。
这些契丹人,一身装饰满条纹,羽毛,索带,银器的兵甲,穿得毛茸茸的。
战马鬃毛又浓又长。
人手挎弓,马鞍两侧七八个箭袋。
“这是来骚扰的,不是肉搏。”忽索月看了,点出一將:“也先,领一部人,射死这帮契丹奴材!”
“诺!”
也先领著摩利支天的七百回鹃骑兵衝下高地。
箭声大作。
两部沿河对射,互探虚实,数量。都在呼喝,互相叫骂引战。
杀材的,提马入河,作势欲冲。
一队契丹人集中起来,开始为敌前渡河做备。
“过河,过河!到对岸对射!”带队的契丹军官们连声大叫。
“走也!”李洁白一马当先,就踏进一个標记水段。
两边百余骑身形趴在马脖子后头,三个跟五个,朝著这岸就直直衝!
回鹊人同样朝著契丹人的渡河点集中,弓箭短枪乱射。
临近步卒分出一队,在口子上架枪,架盾。
用步弓支援。
“撤!”李洁白招架著流矢,掉头就走。
跟在背后的几十骑也齐齐拨马。
几个运气不好的,被射得人马具翻,在河里乱弹著向下游飘去。
“这怎么打?”李洁白阴沉著脸,瞪著对岸的也先。
耶律小从抹了把脸上的河水:“只有回报都管,以重骑开路,俺们在岸上掩护!”
吆喝声锣鼓声越来越大,越来越近。
灰濛濛的天变得大亮。
河两侧,全是骑射狂叫的唐燕轻骑。
麦田远处的林子,土丘,冒出数十名燕军,插旗的插旗,打號的打號,只是咚咚吹作。接著就看见燕军从各处林里,土丘之后无穷无尽的涌出。
还未成阵便鼓譟连天:“杀杀杀!!!”
该部燕军,骑兵比唐军多得多,而骑兵占地范围也比步兵大。
只几十个呼吸,燕军就把杨沟河对岸的麦田填满了,遮蔽了树林和地平线的视野。
望过去,只有兵甲涌动。
王敬柔挤出人群,观察一番,和耶律小从、诗灵、李桓山、周知裕询问完,手向前一指:“进攻!一万步骑当面,一个时辰內,必须拿下杨沟河,使我兵锋,可以合围魏州!”
一群燕军將领越眾而出,大声呼喝。
麾下甲士喜气洋洋,轰然应诺,贝州之屠让他们爽了一把之余也士气更振。
闻令,汉军步卒沿河列阵。
重骑兵、马槊骑兵纷纷互相披甲上马,成尖刀阵,几个兜圈蓄力之后,一头踏进標记水段。
分八大队衝锋,每队怕不有二三百骑之多。
周围都有轻骑、步兵掩护。
李洁白各人炸喝:“掩护!”
张满的弓箭就攒射而出,一层追一层,直奔西岸。
观战大军激动欢呼。
“快快快!站住脚跟,等俺们回合!”
“进魏州,进魏州!”
“杀杀杀!杀完!”
“吼,好箭法!”
“对面的儿郎看过来,何必作战?李皇帝给你们多少俸禄啊?放两箭得了,一起做痛快兄弟!”
燕军不断鼓譟,声浪震耳欲聋。
“贼势滔天吶,这些疯子。”滩涂上,一名兴国军將领忧心忡忡地摸著下巴o
李彦真摆摆手:“就凭这点人想吃下俺?做梦。放心,叫的凶,不一定手上就凶。燕军这种人,精神来得快,去的也快。”
“我觉得你说得对。”將领点点头,道:“短兵接很快了,河边危险,李都使宗室子弟,后头看著去吧。”
李彦真一脚踹去:“你什么意思?以为我这都使是靠血缘来的?”
“哈哈。混成编军,不了解嘛。莫怪,莫怪。”將领打个哈哈。
“嘭!”一阵巨响,李彦真还未说话,眼睛就瞪得又大又圆,指著河中:“撞起来了!”
几乎在燕军踏河同时,龙捷军、豹子军也迎了上去。
两支队伍在河中狠狠相撞,兵甲火星乱溅。
刀光剑影。
一个照面就掀翻百余骑。人和马的,滚在河里。死了的,没死的。
岸上燕军不分敌我,丛枪乱捅。
一批步卒喧譁大作:“败了,败了!二三子,杀杀杀!”
直接野马脱韁,踩著填在河里的人马就往对岸冲。
“不要乱,不要乱,听俺指挥!”王敬柔恨恨地一拍坐骑。
“谁敢大叫!”都虞侯周知裕也顾不得其他了,领著司法兵便沿阵整肃军纪。
但他拦得住张三,管不到李四。
骚动的燕军越来越多。
连带著打骑射做掩护的契丹人,奚人也被乱了方寸,在人群里挥著马鞭,气急败坏的咒骂。
“有人抵达滩头了!”
“接应!”
瞧见有人扛著大盾即將登陆,更多的燕军步卒开始涉水。
“一口气,打垮南军!”
“杀杀杀!”
“骑兵给老子滚开,惹翻了耶耶,一併砍死!”
听见前头喊著贏了贏了,后方燕军也纷纷鬼叫:“全军出击,准备团战!”
“王都管,请下令罢!”
“入娘的他是不是想紧著刘仁恭的银胡录儿子们先把好东西占完?怎么,在幽州做官,真是一等胡人四等汉了?王敬柔,我干你妹妹!”
有人举起长矛,瞄准王敬柔的马屁股。
“这可如何是好?”王敬柔急得跺脚。
这就是打贏了,部队也失去控制了啊,不知又要疯几天才安静得来。
周知裕仰天长嘆:“事已至此,隨他们乱战罢。”
在他的视野中,杨沟河上,已满是燕军。
李桓山、诗灵、西西等人亦相顾无言。
偌大幽州。
將是將才。
兵是阴兵。
大伙的生死繫於这帮神经病,没人好受。
“咦,那里有烟尘!”张顺飞忽然指著天际大喊。
眾將齐齐瞭望。
几里之外,尘土飘渺,是大军行动的痕跡啊。
王敬柔脸色稍霽,笑道:“宣示全军,圣人援军来了,把这帮杀材逼回来。”
“咚咚咚!”收兵声,报警声响彻。
周知裕在河边跑来跑去,大声道:“援军来也,援军来也!”
“去你娘的!嚇唬谁呢?想骗俺们收拾纪律,当俺不知!”
周知裕两眼发直:“也会要我的事,我骗汝辈干甚?若是骗了,自可杀了我了债!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包真的。”
“那就一定是假的!”
周知裕带人在河边喊了半天,有人回头狐疑,有人回来了。
大部燕军,还是我行我素。
周知裕铁青著脸走了回来。
“怎么说?”王敬柔自问自答,生气道:“又完全发狂了?”
“是的。”
王敬柔大怒,冷哼道:“不管了,若是大军援至,战斗不利,俺们直接走。”
“诺!”